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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,三次,三下乡:把技术、温度与成长全留在了山乡

来源:红网 作者:赵垠旭 编辑:高芹 2026-08-26 11:20:4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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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赵垠旭

远处谁家厨房飘出辣椒炒肉的香味,墙根下几个老人摇着蒲扇,有个小孩蹲在地上拿树枝写字。这一刻我想起梁晓声先生那句话:“文化是植根于内心的修养,无需提醒的自觉,以约束为前提的自由,为别人着想的善良。”背了三年,到这会儿才觉得,它是用来过的,不是用来背的。

今年是我第三次,也是我最后一次参加暑期“三下乡”。写这句话的时候,说不上是松口气还是舍不得,更像一种“该告别了”的踏实。

科技、文化、卫生,我们走进基层开展社会服务。

三年,足够一个大一新生脱掉一层稚气,也够一场头脑发热的冲动慢慢沉下来变成习惯。以前我和很多人一样,觉得三下乡就是青年去“帮”乡村,带知识、带热情、带新鲜感,自己是去给东西的那一方。走了三年乡路我才反过味儿来:哪有什么单向奔赴,到头来全是乡村在成全我们。它用最笨的方式告诉我,真正的成长,不是看你给了多少,而是看你愿意放下多少。

我们去的村子叫秧田村,在湖南省浏阳市沙市镇。地方不大,名号不小——“中华博士第一村”,百来号博士硕士从这片地里走出去。

跟前两年比,收官这次心态全变了。不再想搞热闹的活动形式,也不想弄好看的照片和推送,就想踏踏实实做点能用得上的事。学播音三年,天天练发声、练表达,但我总在想:真正动人的声音,到底是演播厅里字正腔圆的朗诵,还是田埂上跟人说话时那种让人放松的语气?最好的传播,到底是剪得漂漂亮亮的视频,还是真有人因为你做的那点事而有了点变化?

走进田间地头,为村民收割杂草。资料图

做“一老一小”服务那些天,我们没去“教”孩子什么大道理,就是陪着他们、让他们敢开口。村里很多留守儿童,爸妈在外面打工,跟着爷爷奶奶过,胆子小、不爱说话,有时候你问他一句,他低着头半天不出声。我们就用专业那点本事,带他们练朗诵、讲故事、唱唱歌,还让他们把自己家里的小故事写成几句话,站到前面念出来。没什么复杂的教具,就是蹲下来,看着他们的眼睛,一遍遍鼓励。

变化是慢慢来的。一个小女孩,头两天怎么都不开口,第三天终于小声念了一句,念完自己先笑了。另一个细节我一直记得。有个小男孩把自己在家写的一首小诗拿给我看,歪歪扭扭的字,押韵都不对,最后一句是:“我要像村里的博士叔叔一样,走出去,再走回来。”

十几天支教,能改变一个孩子的一生吗?说实话,不太可能。但那些关于“读书有意思”“说话可以很自信”的念头,像种子一样埋进去了,谁说得准哪天会发芽呢?

围坐老人身前,听他们讲述“过来人”的故事。

课堂上教小朋友们朗读小故事。

乡村的变化从来不是翻天覆地的,更多是那种慢慢渗进去的东西。我们跟老人聊天、录他们的口述,记他们过去的故事。听他们讲年轻时白天干活晚上点煤油灯看书的日子,讲当年怎么咬着牙供孩子读书。一个八十多岁的大爷坐在门槛上跟我说:“那时候书金贵,翻烂了拿浆糊粘上接着看。一本《三国演义》传了三个崽。”或许我明白了秧田村为什么能出那么多读书人。耕读不是“一边种地一边读书”那么简单,是踏实、能吃苦、把书当回事。

我们还画墙绘。选了村里几面位置好但墙面斑驳的老墙,设计耕读主题的画面。大热天站在太阳底下,一遍遍调色、描线、上色,蚊子围着一圈转,汗顺着脖子往下淌,腌得眼睛生疼,手里沾的颜料黏在胳膊上甩不掉。

说到书香,因为“湖南农家书屋”这个平台,我看到了秧田村里有自己的农家书屋。场地挺好,书架新,电脑也配了,但书架里好些年前的旧书,品类少、内容旧,小孩翻两页就放下了,基本就是摆样子。一个靠读书出名的村子,最缺的居然是能看的书,这事挺拧巴的。

为农家书屋捐赠五百多册图书。

我就想,得留下点能长久用的东西。自己跟队员们掏钱,一本本选、一本本挑,前后弄了五百多册书,少儿文学、科普、家风故事、农业技术都有。每一本我都翻过,分类登记,一本本码上架。五百余本不算多,但这是我三年下乡全部心意的总和。我在一本《小王子》的扉页写了一句:“希望你看完,还愿意相信简单的东西。”

活动搞完,照片会存进文件夹,新闻稿会归档,人走了热度就散了。但书不会跑,孩子明年还能翻,后年还能借。这就够了。

为乡村制作的“第一面墙绘”。资料图

为乡村制作的“最后一面墙绘”。

学艺术的人总得想一个问题:学这个到底为了什么?是为了在台上好看,还是能用它做点实在的事?

第一次来秧田村办展演,彩排一切正常。结果开场前半小时,音响“砰”一声闷响,彻底没声了。全场安静下来,我脑子一片空白。更要命的是,回头一看背景幕布,活动主题印错了一个关键词;头天晚上赶制的,我居然没核对出来。那几分钟汗全下来了,站在那儿脑子飞速转,知道不能站着发呆。

没时间自责。赶紧打电话跟村支书借备用音响,又联系广告店加急重印幕布。二十分钟后音响先到,幕布在开演前半小时才挂上去,上面的字甚至还有没干透的油墨味。我看着工人固定好,确认字没错,才松了一口气。那晚的演出,设备是凑合的,幕布上的油墨味没散干净,但台下坐满了人,鼓掌鼓得挺响。结束后我们指导老师特地走过来跟我说:“今天这场演出,村民们等了好久了,棒极了。”那一刻,值了!

首届"湘约‘乡’音"文艺展演。

今年收官这场展演,我没整花里胡哨的节目,所有内容都从秧田村自己的故事里挖。用乡音讲乡土,念他们自己家的家风故事,唱他们能听懂的调子。没灯光,没舞美,就一块空地,头顶是星星,旁边是晚风。老人们坐底下安安静静地听,孩子们仰着头看。

闲的时候我们也下地,帮村民干点农活。掰玉米、除草、搬东西,太阳底下站一会儿衣服就湿透了。脚踩着土,汗淌进眼睛里,那会儿才真正明白“耕读传家”;“耕”是下力气干活,不糊弄地,不糊弄自己;“读”是做人得有规矩、有良心、对得起日子。不是什么玄乎的大道理,就是活法儿。跟村民一起干活的时候话不多,但那种一起出力的感觉,比任何团建都实在。

收官合影。

三年下来,很多以前想不明白的问题,慢慢有了自己的说法。

有人问我,青年下乡到底图什么?我现在觉得,不是我们去帮别人,是彼此都在长。你以为你是去教书的,最后发现是孩子在教你什么叫纯粹;你以为你是去送温暖的,最后发现是老人在教你什么叫坚守。

文脉传承到底留什么?不留热闹,留点实实在在的东西;不留表面,留点底色。几面墙、几百本书、几个孩子的变化,比任何荣誉证书都重。

但有些问题我到现在也答不全。比如第二段问过的那句——到底是乡村在治愈我们,还是我们真的照亮过谁?三年下来,我只能回答后半句:大概不是我照亮了谁,是秧田村的晚风、小孩拽我袖口的那只手、大爷浑浊发亮的眼睛,先把我心里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吹干净了,我才敢往前站一站。至于前半句,可能得再走几个村子才能想明白。

三年,三次,三下乡。

这回是真的结束了。

往后,我不再以大学生“社会实践”的名义走进乡村了。但我知道,每年的夏天还是会有人来,还是会有人走,还是会有人像我一样,在某个傍晚站在田埂上,忽然被什么击中。

秧田村的墙绘会慢慢褪色,但总有人记得那面墙曾经白过、画过、被人围着看过。那五百本书,会有孩子翻开,会有孩子合上,会有孩子在某一页的角落写下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笔记。那些练过朗诵的孩子,长大后未必记得我们的名字,但他们会记得,曾经有人蹲在他们面前,看着他们的眼睛说:“你读得很好,再来一遍。”

这大概就是我能留下的全部了。

离开村子的时候,我最后一个走的,没回头。

书在架上,画在墙上,故事在老人嘴里,勇气在孩子心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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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赵垠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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