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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访中央美术学院丘挺:不舍潇湘,画自己看见的那座山
2026-11-22 21:13:12 字号:小中大

专访中央美术学院丘挺:不舍潇湘,画自己看见的那座山

丘挺在长沙美术馆“不舍潇湘”展览现场接受专访,身后是本次参展的金底水墨山水屏风作品。

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李赛凤 张必闻 管一桦 长沙报道

11月21日上午,长沙美术馆内静谧雅致,距离“不舍潇湘”展览正式对外开放还有数小时。作为第十届“艺术长沙”双年展的核心展区,本次展览集结了多位当代山水名家,以潇湘文脉为创作母题,在传统笔墨意境与当代艺术视角的碰撞融合中,开启一场致敬潇湘真山真水的艺术回望。

此时,展厅里灯已经亮了,观众还没进来,只有工作人员在调光。进门是一幅长卷,墨淡到要贴近才看得清;往里走,一排几乎顶到展墙高处的屏风立着,金底黑墨,山峦从金色里浮出来,像傍晚的江面。

在屏风前,记者见到了本次展览4F“林泉问道”单元的艺术家、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院长丘挺。深色衣服,说话不快,讲到会心的地方会先笑一下,再往下说。

开口第一句,丘挺就谦虚地给这批画降了调:“未必达到自己想要的满分状态,但大致把想法呈现了出来。”

丘挺1971年生于广东,2004年起任教于中央美术学院,画了四十年山水。2005年他第一次来湖南采风,今年为了这场展览,又特意深度走访潇湘源头。记者留意到,他身后的屏风高得有点出乎意料,“常规的屏风没有这么大,尺寸是特意定制的。”

画出心中的山

这一趟,丘挺是从永州回来的。永州不只是一个地名,它既是“潇湘之源”,也是湖南文化意象的一个“源头”。千百年来,画潇湘的人动笔之前,心里的那条江和藏含幽远的九嶷山,多半要从这里起头。

丘挺说,永州一直是我们诗书画涵养里很重要的发源地。小时候读柳宗元《永州八记》,书法上学过怀素,还有我特别喜欢的颜真卿《大唐中兴颂》及《潇湘水云》的古琴,再加上汵汵水云淡潇湘的意象,在永州,你能非常多元地感受到这种山水文化。

丘挺:4F“林泉问道”展区。

形容永州,他用了“文化包浆”四个字。它不是名山大川,很平淡,但平淡里有神奇。小石潭的水,溪水光影,烟云与山峦的绵远,呈现出一种“浮空野水长”的意味,特别适合用水墨表达。在那里既能怀古,又觉得被包裹住。有事,有诗,有文,有曲,历史的厚度形成一种心理共振。

与古人相遇,讲的是互证,不复刻。潇湘是经典母题,在丘挺看来却不封闭。我们是带着一个当下人的状态进去的。落到笔下,反倒没有确切的地理概念,而是画出心中的山。展厅进门那张长卷就是结果。湖天空阔,云水交融,吞吐中隐约的山,凝成一片极淡的灰调子。题跋里,这张画与古琴曲《潇湘水云》接上了,画和琴互相注解。

顺着展厅动线往里走,眼前这组特意定制的金底屏风,和另外两件作品刚好形成了三种完全不同的创作尺度,也把他对潇湘的理解,从具体的永州山水推得更远。

潇湘不止是湖南的潇湘

金底是特意选的。“金是一种色彩的象征,加上墨的黑与韵,金气与墨气两种极致放在一起,兼得瑰丽清肃之象,本身就很好看”;屏风背后还有音乐,“我喜欢交响乐,希望音乐的通感与山川造境共振,所以有了《众山皆响》,以及布鲁克纳《第四交响曲·浪漫》那一系列。”

另外两件作品里,《山外之山中》的独峰气质来自张家界,丘挺在那儿待过一个月,天天看着那些山水,画过好多。

《水泉院》画的是北京香山碧云寺长老闭关的地方,有一眼著名的卓锡泉,他常去那汲泉品茶,画速写,前后几个月,成了那张近十二米的大画,创作期间人瘦了五六斤。

看完这三件作品,才懂他说的“收获”是什么。原以为潇湘就是湖南的事,丘挺的答案却把范围推远了一截:“水墨背后支撑它的,是那套文脉:观物、观画、观人。”历代对潇湘的吟咏唱和,在他眼里都是“跨时空的文化致敬”。

永州访碑,最打动人的是一种隐约而绵长的乡愁,“哪怕不画潇湘八景的人,精神深处的根系也始终向着潇湘;”由此推远:“潇湘不只是湖南的潇湘,不只是汉民族文化表征之一,它也形成了日本、朝鲜半岛、越南、泰国等亚洲国家,乃至欧美的一个人类共构的潇湘意象。”

当传统水墨的边界不断向外延伸,新的媒介也开始介入山水创作,丘挺对“山水”二字的坚守,反而变得更加清晰。

2024年11月,《影之刃零》制作人梁其伟参观中央美术学院“传移模写”展览,丘挺教授(展览策展人)同梁其伟参观、讨论项目内容。

我们都是在路上

眼下AI图像生成越来越成熟,丘挺带的团队甚至参与了国产游戏《影之刃零》的山水舆图绘制,以宋人造境的手法、青绿山水的设色方式,为游戏关卡营造沉浸式山水情境。团队突破传统“舆图”范式,将东方美学融入交互界面。发布后在国际上反响热烈,被赞为传统文化与数字娱乐的创新融合。可他仍把进山放在第一位:“古人讲身寄山川。山水不只是纸面上的文本,它需要你走进去。”

左图:正道大营关卡环境场景截图;右图:正道大营关卡地图局部。

作为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院长,他认定一件事:“媒介可以变,那套观看方式和理法情致不能丢。”

具体怎么走?很简单,住下来,天天看,随手画。时间不必长,但得在场。永州之行不算久,可“烟云的变灭、月光下‘月移粉壁’般的山峦凝练感、清晨一群白鹭停在枝头远看像簇拥的白花”,这些不期然的美好都得人在那里才遇得上。

丘挺说,“能够在这里感受潇湘,表达潇湘,不舍潇湘,也是我人生的幸事。”

记者没再追问,任由这句关于“人生幸事”的感慨,留在了展厅还没被观众填满的安静空气里。

下午四点,展厅正式对外公开,丘挺站在开幕现场的发言台边,把五位参展艺术家比作一支“弦乐五重奏”。“五层楼的五个单元,就是五段不同声部的演奏,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水墨方式,和千年的潇湘山水对谈。”他最后笑着收尾:“不舍潇湘没有句号,我们都是在路上。”

丘挺:4F“林泉问道”展区。

记者跟着散场的人流从一楼开幕式走回四楼展厅,走廊上已经排起了长队,观众小声聊着天往各个展区走。上午在屏风前采访时他随口说的那句话,此刻又浮现在脑海:“画山水不用总纠结它是不是大家印象里的潇湘,它就是你自己看见的那座山。从见山是山,到见山不是山,最后回到见山还是山。”

走出美术馆大门时,傍晚的风裹着长沙城的烟火气吹过来。千年前的潇湘,是柳宗元的小石潭,是怀素写狂草的那片山,是古代诗人行船时窗外飘过的云。今天的潇湘,是丘挺纸上淡得几乎要化去的云烟,是观众站在展厅里,忽然感觉自己和千年前吹过永州山间的那阵风,撞在了一起。所谓“不舍”,根本不是要把山水关起来留住,而是让水墨里的这份潇湘,一直有人看,一直有人画,一直有人走在山路上。

艺术家简介:

丘挺:1992年至2000年获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学士及硕士学位;2004年获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博士学位。师从张仃先生,同年起任教于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至今。中央美术学院二级教授、博士生导师;中国画学院院长;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生导师;上海大学美术学院特聘教授、博士生导师。

来源:红网

作者:李赛凤 张必闻 管一桦

编辑:曾小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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